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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黑铁时代《有良品·造物谭》 [打印本页]

作者: admin 时间: 2013-3-25 18:49 标题: 黑铁时代《有良品·造物谭》

黑铁时代
文：李鹏超图：千里湖强鹏
2012-11-07 11:49:54

在以农耕为主要经济形态的时代，黑铁代表了新的文明力量，一举扫平了残暴而黑暗的奴隶社会，并贯穿了漫长的封建时代。作为一种技艺，锻造在滚滚的历史进程中承担了更为锐利的角色。所幸的是，所有的坚守和传承像是高亢秦腔的一声呐喊，刺破厚重的历史隔膜，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

当荆轲把地图徐徐展开，一道闪电刺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嬴政在内，咸阳宫里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确切地说，荆轲擎在手里的，是一把短剑，弥漫着腾腾杀气的剑。然而当秦始皇的太阿剑拔出来时，一种深深的绝望几乎让荆轲窒息——那剑是欧冶子所铸造，甫一出鞘，惊天动地的杀气和威力便牢牢地慑住了他，他知道大事已去。虽然自己所用剑是燕国太子丹专门请邯郸有名的铸剑师徐夫人打造，并用了毒药淬火，伤人即死。但区区一柄剑，怎能承载一个国家的兴亡呢？

欧冶子，这是最早以铸剑名留后世的铁匠。“龙渊”、“太阿”、“工布”，这些赫赫闪亮武器随着他的名字在争雄称霸的先秦时代，演绎了一幕又一幕动人心魄的传奇，而高深莫测的锻造技术更让剑充满了神奇的景象。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在鲁迅的笔下，铸剑的过程依然能激发出我们无穷的缅想。在诸侯纷争的时代，拥有最先进的武器，那就意味着给敌人最大的威慑和攻击，相比青铜，铁质兵器的优越性自不待言。

临淄、邯郸、宛、新郑、临邛、下都，在战国时代，几乎每个诸侯国都有一个以铁闻名的城市，不仅仅是拥有先进冶炼、锻造技艺的象征，更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而在关中平原的秦国，井田之间的阡陌被打破，原野间更肥沃的土地被开垦，更充足的粮食被囤积起来，而田间大量耕作的奴隶被少数的农民取代，更为先进的铁制农具对土地更有亲和力，这对于一个以农战为基本策略，志在扫平六合的西陲小国来说，更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铁的熔点远高于青铜，其冶炼、锻造技术远比青铜复杂，但经过鼓风冶炼，反复锻打以及加钢、淬火等技术之后，原本硬脆的生铁有了更为广阔的适用性。历史学家认为，在以农耕为主要经济形态的时代，黑铁代表了新的文明力量，一举扫平了残暴而黑暗的奴隶社会，并贯穿了漫长的封建时代。作为一种技艺，锻造在历史进程中承担了更为锐利的角色。

历史书写者总是很吝啬的，也没有人用心思去记录被他们视为低下的职业和技艺，即便是集古代工艺之大成的《天工天物》，对铁器锻造技术的描述，也是粗略数百字而已。铁制兵器的打造，一直被政府牢牢控制，优秀的铁匠被集中供养起来，随军迁移，被称为铁匠营；而民间的铁匠，招收几个年轻的学徒，或走街串巷，或依市集，锻打农具和日用物件。华州柳子镇，“郡之柳子镇，有千家铁匠，作刀剑剪斧之用，天下士大夫所共索，以为转相赠予者”。礼泉县史德镇“金火匠向最著名，明清两代西北县邑各庙社之铁旗杆、大钟、香炉、醮炉皆其所造，式样精奇，花纹纤细”……

这些被我们成为铁匠的人，终其一生，在火炉边埋首，在锻打的案前永远卑微地弓着身体，紧咬住唇角，目不斜视，眼中的火焰与炉火消融在一处。他们俨然操纵着星辰起落，山川阡陌，而当太阳引来另一轮黎明，岁月恒久流逝，神秘的技艺和他们的名字一道埋入历史深处。

就像嵇康箕踞而锻，曲终人亡，在遥远绝响的余韵中，我们努力寻找着消逝的一切。然而，当再一次走进，在升腾的炉火前，在星火四溅的瞬间，我们的心已融为火的一部分，成为铁的一部分，一切早已在此刻复苏……

原野上的呐喊

当我们踏上白鹿原寻访老铁匠的那一刻起，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电影《白鹿原》中一群长工在广袤的田地中热火朝天收割麦子的情景。我一直在思忖，打铁究竟与这片土地有何种关联。

夏收对农民而言是件大事，常被称为“龙口夺食”。一夜东风，黄灿灿的麦子已经成熟。雪白的镰刀在手中挥舞，每当锋利的刃口掠过麦秆，轻轻一声嗤响，这声音此起彼伏，悦耳动听，而留在身后的是一幢又一幢高大的麦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格外清新，偶尔一阵风吹来，能嗅到泥土的清芬。大致寒露前后，就要秋播。当雪亮的铁犁深深扎进去，黑色的泥土被翻起来，一粒粒种子便被深深埋在地里……淡淡的晨雾中，喝牛的声音远远近近，这一刻似乎更让人充满希望的喜悦。

…… ……
在印象中，似乎农村的生活与铁的关系是如此密不可分，又是那么遥远。几乎每个农民都知道，一件钢口好的农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当每个人都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多打一些粮食，多为自己的女人孩子提供更丰盈的生活时，走乡串户的铁匠到了。他受到神一样的欢迎，整个村庄都欢呼起来。人们静静地看着铁匠供奉好打铁的祖师爷太上老君——铁匠们都相信铁匠炉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任何顽铁都能在里面烧溶。

等一切准备就绪，点火升炉。要锻打的铁器先在火炉中烧红，然后铁匠师傅再将烧红的铁器移到大铁砧。在铁匠手中，坚硬的铁块变成犁、耙、锄、镐、镰，亦或是菜刀、锅铲、刨刀、剪刀、门环、泡钉。人们都拿着自己的期盼的农具，啧啧称赞着，相互攀比着。熊熊升腾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叮叮起伏的声音在黑夜蔓延……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情景，滚滚的经济大浪尚未卷来，土地依然维系着很多人的生活和情感，铁匠依旧是那个时代必不可少的职业。传统意义上，铁匠分为两种：黑炉铁匠一般以打造生活日用品等小件物品为主，如勺子、钉子、剪刀等；红炉铁匠以打造锄头、铁犁、甚至兵器等大件为主。打铁看似粗活，其实所有的诀窍都在火候、淬火和加钢。火候太透了会熔断，火候不足又打不动；淬火不够锋口不利，过火又易脆裂折断；夹钢要根据器物，恰到好处地使好钢集中在刃口。

每逢镇上集日，有的铁匠生炉点火，现场打造；有的带着精心打造的物品，摆摊出售。这是农民们的节日，也是新愿景的开始。然而现在，每到农忙时节，我们看到的是一辆辆呼啸飞驰的拖拉机，播种收割几乎全靠机械化完成。即便在市集，见到的往往是用现代工艺压制的各种农具和用品，价格低廉，钢口也并不见好。

很多年了，几乎没有看见过铁匠的影子。广阔的田野中消逝了热火朝天的劳作，也消逝了对土地的希冀与热情。我们似乎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所幸的是，所有的坚守和传承像是高亢秦腔的一声呐喊，刺破厚重的历史隔膜，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

屈希望：不熄的炉火

路越走越窄，迫不得已我们下了车，徒步行进在田间的小道上。四处打听，半小时后我们终于寻到了屈希望的家。

“听说你们要来，我赶紧撤了集市上的摊，早早赶回来了”，一见到我们，屈希望便说，“其实不难找，看到那丛竹子，前行一点右拐就到了。”浓重的关中方言，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里里外外都透着农民的朴实和憨厚。

1974年，东兴大队开始兴办铁工厂，时年19岁的屈希望去铁厂当了学徒，跟着孙师傅学打铁，整整八年。就在这时铁厂倒闭，土地重新回到了农民手中。身为农民的屈希望知道，土地对一个农民的意义。于是便毅然另起炉灶，重新开始。但很显然，他的时代要好于前两位师傅。最早的师傅姓武，走街窜巷，以打铁为生，无子无靠，最后病死在狄寨原；武师傅把手艺传给了孙师傅，孙师傅是河南人，87岁时死在河南老家。而在铁工厂，屈希望学到了孙师傅的所有手艺。这一切听来像是极为遥远的故事。

打铁是男人的事业。俗语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没有力量不能打铁，没有胆量不敢打铁。每当烘炉生火之时，热气在逼仄的屋子里乱窜，没人能在一千多度的炉火前持久站立，拉一阵风箱，为师傅抡一阵大锤，顷刻间便汗流如雨。“最开始是两磅的小锤，后来觉得不过瘾，四磅，八磅，十二磅，现在我用的是十八磅的大锤。二十磅大概十八斤左右，三十年了，都使二十磅的大锤”。然而，仅仅有力气远远是不够的，“钳铁要牢牢钳住铁器，要能灵活自如转动，控制锻打的方向角度，丝毫不能马虎。这样大锤重重地落下来，方、圆、长、扁、尖，随心所欲地打出想要的形状。这一点最能显示出铁匠的手艺”。

不顾我们的劝阻，屈希望非要向我们展示一下他的技艺。砖砌的红炉，四壁悬挂的各式铁钳、草毡，墙角堆着煤炭。四周显得是如此简陋。炉火升腾起来，不一会，火红的剑刃放在铁砧上。屈希望略微迟疑，十八磅的大锤狠狠砸下去，火星便从铁的内部呼啸着蹿出；又把铁锤蓦地举起，在空中略略停顿，又狠狠落下，唯恐力气不够……

在一间屋子里，陈列着自己打造的十八般武艺。兵器打造比农具难，但最能体现一个铁匠的手艺。“这是鲁智深用的水磨月禅杖，这是关老爷使的青龙偃月刀，这是吕布的方天画戟，这是红孩儿用的红缨枪。” 屈希望为我们一五一十地讲解着，所有的兵器都是靠自己琢磨，刻画图样，度量尺寸，实在没有资料，就反复观看相关影视剧，以求获得一点灵感。有人拿着卷口的龙泉剑找他，最终屈希望找来最好的钢细细打了一柄，残剑留下了，更胜龙泉的剑被带走了……

小小的院落，围在一片绿树瓦舍之间。院子里种着葡萄，几株常见的花草，四只狗趴在屋檐下晒着太阳，如此静谧安然，任时光穿梭游走。“衣服鞋子没一件是好的，全都是洞。”屈希望的妻子在一边埋怨着，她正在隔壁的厨房准备蒸馒头。“她还帮着我抡锤呢，比我现在的略小一点，但也不轻”，屈希望说，脸上洋溢着幸福感。

古老的打铁铺也在慢慢变更着固有的方式：木炭改用了煤炭、手拉的风箱变成了电控的鼓风机、锉刀手工打磨换成了电动砂轮自动打磨……尽管与时俱进，但还是逃不过被淘汰的厄运。这几年，种地的人少了，人们所需的农具也相应少了。幸运的是，现在有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同村里慕名而来的中年人，另一个则是他儿子。任何一项技艺，有了传承，才有希望。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待到屈希望加上煤炭，拉动鼓风，火焰又重新奔腾起来，嗤嗤嘶叫着。“我不送你们了，打铁要趁热，我得把这柄剑打好”，他说道，满脸歉意。

从屈希望的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一抹微云丝丝缕缕，煞是好看。原上的风很大，掠过长满樱桃和玉米的田地，哗啦啦地响。可我一直在想，现在屈希望的炉火应该更旺更红，红红地照亮了大半边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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