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发表于 2013-10-31 23:03
学者风范，难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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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鸟——汉代陶塑中的灵魂
图+文：李兆楠
善恶
人类总是以自身的利益来判别其他物种的善与恶。在老一辈人记忆中，麻雀就曾被列入“恶鸟”之列，和老鼠一样人人诛之。当时人们围剿的太厉害，麻雀根本找不到歇脚的地方，飞着飞着就累的掉下来——摔死了。当时人们觉得，麻雀吃庄稼，消灭麻雀就可多打粮，直到若干年后，人们才意识到，麻雀吃的害虫更多。从五十年代中期代到六十年代初，麻雀从误解到被人们理解，最终沉冤得雪。而另外一只鸟，就没有这等的幸运，他被人们整整误解了两千年，他就是猫头鹰。
（图一）
作者藏品
猫头鹰又被称作鸮鸟，由于面庞与猫相似，俗称猫头鹰。现代人是不愿多提这只鸟的。以致在千百年来，各种以花鸟动物为题材的艺术作品中，几乎缺失了猫头鹰的踪影，民间更有俚语：“夜猫子近宅，无事不来”之说。猫头鹰因何背负恶鸟之名，又是什么原因让其与恐怖、死亡联系在一起？顺着时间追溯，我们会发现，至少在汉代之前，猫头鹰的图像或题材其实是极为盛行的。为什么不同时期人们对猫头鹰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呢？这是一个颇有趣味的思想变迁过程。
滥觞
在汉代，多数图案所蕴含的意义与今天大相径庭，很多今天看来易解的图案，在当时都有着特殊所指，其中鸟纹饰也在其中。若以今天的思维去理解当时图案的含义，就会出现本末倒置的偏差。换言之，在两千年前，不能看到山水，就理解为山水画，看到花鸟就认为是花鸟画，这种国画体系的的思维模式并不适合早期的中国“墓葬艺术”。只有了解当时社会的思维和信仰之后，再来理解这些图案（纹饰）的含义，才会避免以今喻古的偏差。
（图二）
作者藏品
汉代是一个多信仰的时代，信仰的对象包括神、鬼、祖先。人们根据自身的需要不同，选择不同的信仰加以崇拜，以求庇护。神、鬼、祖先又被称作宗教神和祖先神，这其中，祖先神信仰有着庞大的民间基础，而猫头鹰，则被认为是祖先神的化身。祖先的信仰起始于何时，尚不可知，我们今天能看到较早的猫头鹰形象是起源于史前。 1958年陕西省华县太平庄出土一件仰韶文化陶质鸮鼎（图三），此鼎立体感很强，鸮的双足和尾部为鼎足，三足鼎立于地，后收的双翅围过鼎的后部，形成一种欲扑之势，配上鸮头部的大眼、利喙，使这只鸮鸟显得威风凛凛。1993年北京首次申办奥运会，这件鸮鼎，曾被被萨马兰奇主席选中，作为代表中国悠久历史文化的七件文物之一，送往洛桑奥林匹克博物馆。
（图三）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从新石器晚期到夏代，猫头鹰突题材的雕塑突然间鲜得一见，在进入商代后，猫头鹰形象又骤然增多，时间上短暂的消失，却让一只蹒跚学步的雏鸟变成了羽翼丰满的凤凰，当他再次回归人们视野时，其艺术水平之高让人赞叹，这让原本神秘的猫头鹰更加神秘。与高超工艺相媲美的还有其地位，在商人心中，猫头鹰拥有的地位是至高的，商人对猫头鹰的崇拜也到了狂热的程度。为什么商人对猫头鹰如此顶礼崇拜？刘敦愿先生在《夜与梦之神的鸱鸮》一文中列举两例：“其一，鸮类猛禽象征威猛，与兵、刑之事相联系，鸮鸣往往是战争胜利的象征；其次，鸮鸟是夜神和梦神的象征，具有保护人生“长夜”安全的作用”。
（图四）
三门峡考古队藏
从众多文献来看，这样的解释是有一定道理的。如《诗经·大雅·大明》载：“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骡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这是描写武王伐纣时的情景。《诗经·小雅·采芑》形容西周时期元老方叔出征荆蛮的军容时则说： 坎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莅止，其车三千。用鸮隼的飞扬象征军容的威猛与战争的胜利。
猫头鹰在商代拥有至高地位的另一原因，在于他特殊的身份——祖先神替身。商代人将祖先神尊崇放在一切活动之先，从安阳出土的甲骨文资料看，殷人以祖先神作为主要崇拜的对象。《礼记·表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商代又是出于什么动机，选择猫头鹰作为祖先神的化身呢？这是因为，在商代，人们相信祖先的灵魂会在夜间出没，而猫头鹰昼伏夜出的特点，被认为是负载祖先灵魂的使者，久而久之，猫头鹰便被誉为祖先的化身，其叫声也被视为祖先发出的语言。商之后，猫头鹰题材的雕塑仍然普遍，其制作风格也大致承袭商代风格。但西周中期以后，此类题材的雕塑数量急剧减少。专家认为其原因应与信仰崇拜的转移有关。
褒贬
至汉代，猫头鹰的形象又开始重归人们视野，此时人们对的猫头鹰的理解出现褒贬不一的态度。在汉代，猫头鹰被誉为夜神的同时，又与阳鸟（凤凰）相对起来，成为了阴属性的代表。作为与阳鸟凤凰的对立面，猫头鹰逐渐与墓葬、阴间关联起来，越来越多的猫头鹰形象与墓葬建筑（艺术）相结合。陕西秦砖汉瓦博物馆藏有一块冢字纹瓦当，其瓦正面为一个墓冢的冢字，冢字下方右侧立有一只猫头鹰。通过此瓦当可知，猫头鹰依然肩负着夜神守护墓葬的功能，但由于猫头鹰形象与墓葬建筑（艺术）越来越多的关联，为后人将猫头鹰与坟墓、死亡联系起来埋下伏笔，也为恶鸟之名埋下了伏笔。
（图五）
秦砖汉瓦博物馆藏
所谓祸不单行，在汉代文献中，猫头鹰也被暗喻邪恶小人。汉代儒生朱穆在《与刘伯宗绝交诗》中云： 北山有鸱（鸮），不洁其翼。飞不正向，寝不定息。饥则木览，饱则泥伏。饕餮贪污，臭腐是食。填肠满嗉，嗜欲无极。长鸣呼凤，谓凤无德。凤之所趋，与子异域。永从此诀，各自努力。诗中刻画了“北山”的一只卑劣、猥琐的鸮鸟形象：翅翼龌龊，飞行时歪歪斜斜，没个正向；安寝时也忽东忽西，定不下心神；肚子饿了，就偷偷摸摸地攫取树间的幼鸟，吃饱了，不顾烂臭、肮脏，就蜷缩在污泥之中。鸱鸮还是一个贪婪成性的饕餮，即便是散发臭味的腐鼠，也津津有味地啄食，“填肠满嗉”还不能停喙。尤让人生厌的是，鸮鸟一边吃着腐鼠，还一边对飞来的凤鸟大喊大叫：你这缺德的凤凰，竟想分享我的佳肴。最后，作者以凤代言，正告可笑的鸮鸟：我所去之处与你有天壤之别，我们就此诀别你还是努力自爱吧。
（图六）
作者藏品
与此同时，汉人还给猫头鹰戴上了“食母”的恶名，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鸟，不孝之鸟也。日至，捕枭磷，从枭头在木上。”清人徐崑《遁斋闵览》注曰：“以其食母不孝故，古人祠枭羹，又标其首于木，故后人称贼首以示众者谓之枭首。”由于儒家孝思想的影响， “食母”的猫头鹰自然成为人们口诛笔伐的对象。正是因为对其憎恶，猫头鹰还被进一步视为妖鸟、祸鸟、凶鸟。以致汉代之后的艺术作品中，越来越难见到猫头鹰的踪影。
设想
如文章开头所说，猫头鹰是凶是吉，是褒是贬，都是历史长河中，人们根据自身利益的需要而塑造的结果。而作为一只鸟来说，在人类的需求面前，对自己的命运是何等的无能为力。从善至恶，由荣至损，从吉祥使者转为凶祸化身，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其命运的多舛不由让人感慨。写到这里，我在设想，当人们了解了这段历史之后，在某一个深夜，再次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之时，该作何感想，是喜是悲兮，是福是祸焉？
行者 发表于 2013-10-31 23:03
学者风范，难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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