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一世界《有 良品·造物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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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一世界

文：李鹏超 王诗华 图：强鹏 陈向伟
2013-02-21 16:43:51

2013-3-25 17:53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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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木雕之于人完全是一个意外。

木头原本是有生命的物体，春天生芽发叶，夏日苍翠葱茏，而秋冬凋零，与大地一同陷入永恒的寂静……年复一年的岁月守候，柔嫩矮小的枝桠已然变成伟岸高大的躯干。混沌之初的人们，大概总是带着微笑审视着这世界上的一切，茹毛饮血、暂时饱暖之余，木的温润、纹理和朴实，深深地吸引了满是新奇的目光，骨针或石刀的轻轻一刻一划，原始而又简陋的木雕诞生了。

然而在传说中，与木的一切技艺似乎都离不开鲁班，一位擅长木工和发明各种器物的神奇人物。据说他为鲁国国君营造宫殿，徒弟不小心将香樟木的檐柱都截短了，为此愁眉不展、昼夜思索。妻子知道原委后便戴着花环暗示——于是鲁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他设计出了斗拱替木加长原本短缺的部分，并在上面精心雕刻了各色花卉鸟兽。果然，他建造的宫殿雕梁画栋，格外宏伟壮丽，深得鲁君喜爱，偶然为之木雕也成为历代木雕艺人制作的法则和依据。

确实如此，最早的木雕是与宫室营造关联的。殷商时代的“六工”和周代的“八才”，尤其是《周礼•考工记》提到“攻木之工七，轮、舆、弓、庐、匠、车、梓”，梓人专主制器，制器自然包括小木作雕刻。到了唐代，无论是在宫里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演出的木偶戏，抑或是杨惠之广为传诵的专著《雕诀》，这时期木雕题材日趋厂泛，人物、神像、佛像、花鸟、禽兽等无所不及。而到了宋代，香案、佛像、门窗、梁柱，从建筑营造到室内装饰，木雕与人的生活更是密不可分，技法更为成熟，同时又逐渐脱离木工，作为独立的艺术品类出现……

有意思的是，梁思成在论及元明清的雕塑艺术时无不痛惜地感慨道：“四百年间，殆无足述”。然而此时，正是木雕逐渐迈入辉煌期，作为“雕花之乡”的浙江东阳，更是声望日隆，卢宅肃雍堂、郭宅永贞堂、厉氏瑞霭堂、吴氏务本堂，无论是建筑上的斗拱、檐梁、雀替，还是隔扇、裙板、家具，各种透雕浮雕图案，默念涵咏，恍若神品……数百年的风雨沧桑，依然遮挡不住华美和旖旎，而这些辉煌的背后，是一个个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木雕艺人。

东阳的木雕艺人四海为家，先是为人做雕工，等攒了足够的资本，然后找几个技艺高超的同乡亲属，独立创业开厂，轰轰烈烈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种近似小作坊式的木雕厂，一直是师徒间或家庭式的传承，或父子，或夫妻，或兄嫂，或姐妹，觅得一枚上好的雕材，花上一两年慢慢雕琢，做成精品和传世之作，待价而沽。这是数百年以来艺人们的生活法则，又是木雕技艺传承的唯一途径。雕花皇帝杜云松、雕花状元黄紫金、雕花宰相楼水明，就这样凭着出色的木雕技艺和艺术创造力，成为东阳木雕的代表人物。这听起来像是一则遥不可及的寓言。

黄花梨、金丝楠、紫檀、黑酸枝、鸡翅木……一段上好嘉木，从生芽发叶到成为栋梁，总有一番属于自己的命运。良工嘉木，相遇的那一刻，欢呼、静默、沉吟，在摩挲的手指之间，在飞舞的刻刀之巅，在纷纷跌落的木屑之余，一场庄严而雄壮的蜕变……

一木一世界，一雕一繁华。

2013-3-25 17:53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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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奇迹的轮回

长安的冬日，干燥而阴冷，似乎所有的热望也被迫到逼仄的一角，不见光暖。寻访长安的东阳木雕艺人无疑是个惊喜。

河池，几乎是我从没有听闻过的村落，颓圮且荒凉，鲜见人影。四周是纵横穿梭的高速路，不远处的墙壁上大大的“拆”字也预示了这里的未来。出乎意料的是，木雕艺人们竟然聚集在如此偏陋的地方。院落里有自由转悠的狗，蹒跚学步的小孩，吴音软语和丁丁的雕琢声混杂在一起，其乐融融，让人忘了身处他乡。这间木雕厂内几乎全是东阳人，乡邻或是亲属，他们在陌生的长安团在一起，木雕是他们维持生计的技能，也是他们生活中的所有故事。

设计是木雕制作最为重要的一步，决定了一件产品艺术性的关键。一般由雕刻经验丰富，同时具有绘图功底的老艺人担任。或是随物赋形，或者精心构思，尤其是大场景的作品中，更要处理好画面的雕镂层次和图案布局。一件木雕作品，须经打粗坯、打细坯、修光等程序，其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困难的步骤就是打坯和修光。打坯要理解设计的初衷，熟稔图形结构与木材纹理结构，这样才能变化有序，神态各异。看准位置凿下去，貌似轻松自然，实则如临大敌，一有不慎，可能前功尽弃。修光，又是很重要的一道工序，对打坯的残留进行清理，对图形进行再加工，“粗不留线，细不留纤”，修光功在精细，贵在神韵，如神仙道人的凌风飘举，宫室亭台的巍峨壮丽，美人佳丽的明眸善睐，云霭烟霞的变幻升腾……经过修光工艺之后，所有图像才能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吸天地之精华，纳灵气于神工。木雕的神奇之处，就因为这是一门减法艺术，雕落的木料不能复原，所以一块上好的材料，成功与否常常取决于一念之差，一刀之力，“千刀万凿雕出来，一处不顺付东流”。懂得驾驭，控制自己的意念和精妙的雕琢技巧，显得格外重要。在我们看来，似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冒险，直到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历程之后，物与神会，方可下刀。由于每一道程序又有十分严格的规定，几十种刀具，各有区别。木雕全程都是手工雕琢，一件品往往要花很多时间，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对每一件作品的把握，除了多年的经验积累，也需要满腔的热忱与坚守。

无疑，这些木雕艺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刻花要吉利，才能合人意；画中要有戏，百看才有味”，木雕，不仅仅是一门单纯的技艺，有了故事，才有了意味。如人之初生，便是天官赐福、玉堂富贵、三星高照；刚一进学，便是岳母刺字、一路连科、马上封侯；新婚燕尔，便是麒麟送子、喜鹊登梅、葡萄松鼠，中年鼎盛，则是渔樵跟读、桃园结义、竹林七贤，耄耋之年，便是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子孙万代……无论是祈福纳吉、驱邪禳灾，或是伦理教化、借古喻今，木雕艺人心中装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们熟悉每个故事，而这些故事都是对尘世中人们的祝愿和祈望，也是他们代代相承的精神图腾。如同人一生的故事，木雕技艺世代相传，有启蒙、熏染和教育，也有犹豫、纷争、分离，但皈依之后的结局和命运，却让人有意想不到的欢欣和惊奇。

在亘古不变的轮回中，一切都逃不过时光之尺的衡量。而源于内心细微刻度和光芒的木雕传奇，才刚刚开始。

2013-3-25 17:53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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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风霜，且行且远
                                                   
“一个人，找对了自己的战场，就变得格外从容。”见到楼增良，就想起这句话。

到访的那天很冷，堆满木料的厂房前，他正站在一堆工人中间，敞着大衣，兴奋地丈量着、比划着，全然不顾那带着刺痛感的萧索。这是他创办的盛百世红木家具厂，显然，也是他的战场。

出生于浙江东阳，16岁开始学习木雕，拜在木雕大师楼玉龙的嫡传侄子门下。少年楼增良，书读得不多，头脑却很灵活，“我需要实干经验，不需要纸上谈兵。”他告诉我们，他的木雕之路，是从画圆圈开始的，练手劲、磨刀、打杂，苦活累活什么都干。南方人，除了具备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能精确地闻到一个个商机外，还有勤劳。如果你清楚江浙人的发家史，就会明白，懒惰或许是一种罪过，那遍布全国的“江南制造”绝对不是偶然。

20岁，楼增良出师，独立负责雕刻工艺。“那时候广东的厂子聘请我，出价很高的。” 他这么说时，骄傲溢于言表。的确，在九十年代初期，拥有六七十万的资产，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而说起与西安的渊源，他爽朗地笑道：“哈哈，那时候心很高，想赚钱，便去陕北投资矿井，赔了个精光。”“不服气，就对自己说，重新开始，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

人之灵，木之灵，楼增良的事业并非一蹴而就，红木的尊贵也并非天然形成，需要开采，更需要挖掘。“雕花只怕遇朽木”，你必须具有一对鹰一般锐利矍铄的双眼，才能从荒草、枯滩、乱石之中把它寻找出来。然而，又因环境、气候、温度的差异，使得每一块木头变得绝无仅有。“选材需要眼光”，楼增良就具备那种眼光。他对于木材的敏感超出常人，能顺利地分辨出优与劣，并把他们置入恰当的位置。细细抚摸着那肌理、那纹路，从表及里散发出来的气味，都让他迷醉、倾倒。

当雕刻师的那些年，楼增良几乎常年驰骋在自己的世界里。大概每一个大师都有一段艺术期会被赋予这种必然的孤立，但楼增良却很享受独自研习的快感。在刻刀与木屑筑造起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空间内，从临摹到创造，他不断地挑战着自己卓越的大脑，百子图、千寿宴、龙桷雕镂、飞禽走兽。他肆意地拿着刻刀，单刀直入，把想象与技艺植入红木的筋骨，雕作出一个个你无法企及的世界。这是楼增良的乐趣所在，同时也可以证明他与木雕之间那早已注定的缘分。

2007年，盛百世红木家具厂终于成立。五年的发展与经营，至今已成为一家集制作、加工、销售为一体的具有影响力的企业，楼增良也终于实现了当年那句“在摔倒的地方爬起来”的愿言，从雕刻师顺利转型成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

“我信佛，又恋家，故乡对我的意义是非凡的。有时候想啊，我最应该感谢血脉的，感谢东阳。”不能返乡，那就把故乡搬过来。厂内的2000名员工，雕刻师几乎全是东阳人，用楼增良的话来说，“给他们出路，算是对恩师、故乡的回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而未来，他还想创立一所红木雕刻研究院、一所红木雕刻博物馆，出版一本关于红木雕刻的理论著作。他说他只想做一个合格的记录者，如果置之不理，那么几年后，面前可能一片荒芜。

至今，他都无法解释自己对于红木雕刻的痴迷，似乎从出生那一天起，东阳、雕花之乡、楼姓，这一切就成为命运的伏笔。而当你被选择作为某个行业的知情者，无法自我辩论，或荣幸或艰难，只有遵从这种若有若无的安排，忘记风霜，走下去。

2013-3-25 17:53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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