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纯粹的古陶网 陶器 陶俑 砖石 瓦当交流网

 

 



#
搜索
查看: 2565|回复: 0
go

如斯灯火《有 良品·造物谭》 [复制链接]

Rank: 9Rank: 9Rank: 9

楼主
发表于 2013-3-25 18:29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打印
如斯灯火

文:李鹏超 图:强鹏
2013-01-04 16:21:32

1.jpg

张岱在四十八岁那年之后,便开始了回忆。

那年明朝灭亡,他丧失了家园与安逸的生活,书卷与亲朋好友早已四散,让他恣意而灿烂的时光已一去不返。他得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战争、暴力、野心、绝望吞噬撕碎了一切,像他那般对前朝深怀眷恋之情的遗老,或者厚颜承欢,洗心革面;要么隐遁山林,蒙羞而终。在缅怀往事中安抚内心,维系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成了他晚年生活的主要组成。

精舍前有一小广场,每逢入夜,月出东山,远远近近的灯笼挂起,高高低低,密如繁星。秦淮河上画船往来如织,桨声灯影,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妩媚多情的歌姬喧闹招摇,管弦之声婉转悠扬……回忆起来,总觉得这些灯笼不够亮,也不够密,灯笼之间仍有烛光不及的暗处,不足以填满此时的忧伤。

和当时的纨绔子弟并无二致,张岱是一个喜好极多的人。他好精舍,好鲜衣,好美食,好梨园,好鼓吹,好华灯,好烟火……在《陶庵梦忆》中,他用大量篇幅叙述与灯笼有关的话题,龙山放灯的排场,鲁王灯会的煊赫,绍兴灯影的喧闹,金山夜戏的酣畅——那是他前半生所有美好的表征,也是温暖他寂寥晚景的光亮。

事实上,灯笼出现在秦汉时期,仅是一种古老的照明器具,用竹条围出骨架,外糊薄绸或纸张,灯壁上或书府名,或绘字画,平时照明,节庆观赏。可能,隋炀帝为了向各国使节夸饰帝国的富丽丰饶,命元宵之夜大张灯彩,王公贵戚、臣民士女皆锦衣游冶,极尽奢华。这一荒唐举动,却使得元宵赏灯在民间固定并流传下来,唐世因之,后世遂以为常。

《开元天宝遗事》载道:唐玄宗时,放灯发展到非常热闹的灯市,“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在宋朝,元宵灯市更是盛况空前,最为人们所熟知的,莫过于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词曰:“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尘世间的最华美的景象,已在不言之中。

宋明之间,灯笼的制作更为精巧,制灯的原料从纸、绢、纱、绸发展到五色琉璃、白玉,出现了奇异精巧的花灯,诸如金莲灯、玉楼灯、雪花灯、猿猴灯、白象灯、绣球灯……灯上绘有山水人物、花竹鸟兽。每逢节庆,家家举灯,户户华彩,王府官署多以宫灯、纱灯,以显示威严和庄重,民间则不拘一格,活泼自然,更多倾注了喜乐祥和的意蕴。


2.jpg

在张岱的记忆中,最好的灯大概是世美堂灯。他在《陶庵梦忆》中说,王新、夏耳金、赵士元,这些人都是做灯笼的高手,也是张岱最好的朋友。他们动辄以剪彩、冰纱、蜀锦等名贵的材料制成新颖奇特的灯笼奉送,张岱格外欢喜,动辄一掷千金予以答谢。大概他的率性,也曾暗暗鼓励了这些人的信心,因为在人们眼中,包括灯笼制作的所有技艺,从未有人刻意去关注,更不要说书写了。

或者,我们应该感谢张岱,和那些满怀忧伤的追忆者。他们的放逸浪漫和琐碎往事,正人君子们自然是冷眼旁观,不值一哂。然而在他们微微颤动的笔触下,让曾经流逝的诸多美妙的人间美事和经典技艺为人所知。就像我们站在一条烟波浩渺的河岸,远眺对岸隐隐绰绰的尘世景象,一切历历可见。

如斯灯火,如斯人间。


3.jpg


送你一盏明灯

洪荒之初,有了火,有了光,人的生活便有了飞跃和依靠。将熹微的火聚拢,削竹笼罩,便有了灯笼的雏形。在夜晚失去光亮的时候,明明闪耀的火光,驱走了黑暗,温暖了心灵。火是心的灵苗,灯笼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美好愿望的象征。

新年是孩子们的最大念想,也是大人们寄予这些美好愿望的重要时刻。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不仅仅有各种各样的食物和衣服,还有期盼已久的灯笼。正月十一嚷嚷喳喳,正月十二舅舅来到,正月十三开灯点火,正月十四灯亮如火,正月十五游到半夜回,正月十六一把火烧了……

依然很清楚地记得,幼时急切等待舅舅送灯笼的情形。在家乡的习俗中,舅舅一定要给外甥送灯笼的,且必须是红彤彤的火葫芦。舅舅健在,那么每逢正月,灯笼一定会送下去。歇后语“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便源于此。因为火葫芦灯又称富贵长命灯,富贵荣华,平安一生,这是对一个孩子一生最重要的祝福和期许。送你一盏明灯,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轻轻把灯笼罩子推上去,露出底座,点燃红红的蜡烛,固定好,再拉下罩子。簇新的衣服,簇新的灯笼,和火红的光映着满是好奇和惊喜的眼睛。首先是挑着灯笼去山神庙和祠堂,然后再走遍自己家的每一角落,让每一处阴暗之处都见到光亮。这些仪式完成之后,全村的孩子聚集一起,浩浩荡荡游行,每到一家,大人都拿出瓜子糖果,他们同样希望灯笼带给自己喜庆和吉祥……这时候,即使最威压的父亲也会眯着眼睛笑,任你如何恣意玩耍游荡,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似乎一年中所有愿望都已在那一刻满足。

这些景象回忆起来依旧温馨,印在心底难以磨灭。现在呢?大抵舅舅偶然间也会给自己的外甥送去灯笼,和大把压岁钱。塑料制作的电灯笼,模具压制出花哨新奇的外壳,有开关控制,有吱吱呀呀嘶叫的音乐,你自然不必担心风会吹灭,也不必担心孩子的安全。但很显然,古老的习俗和灯笼制作技艺被高科技化的东西冲击得支离破碎,你再也看不到昔日灯笼若明若暗闪耀的朦胧和温暖。因为,火是心的灵苗,灯笼是心底所有美好愿望的象征。

六代人,数百年传承。当朋友说起这两个数字,顿时一股暖意在我心底蓦然升起。据说孙家沟就是一个灯笼村,几乎家家都在制作,而以王氏灯笼制作技艺最为久远、纯熟。破竹篾为四,象征一年有四季;灯笼360孔,象征光照一年;用15跟竹篾层层编织,意味着正月十日上元佳节……从选竹子到成品,十几道工序,几乎每一道都依照流传下来的法则,赋予不同的希冀。毫不起眼的灯笼制作技艺,几乎承载了尘世间所有的美好,这正是其非凡之处。

曾经,人们把从事竹编工艺的人称为篾匠,灯笼制作多以竹子为材料,也属篾匠之一。自夏至选竹子,夏至之后的竹子才能聚合足够的韧性,灯笼篾条不会生虫或断裂。秋至立冬时开始灯笼制作,砍、锯、切、剖、拉、撬、编、织、削、磨,每一个字都蕴含了灯笼制作技艺中的关键诀窍;待到腊月年底,大批量的制作工作告竣,售卖也基本完成。所有的灯笼走进了千家万户,等待最美妙时刻。

冥冥之中,总有一种存在,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在你寻寻觅觅,苦苦不得其真之时,不经意迸出耀眼的光华。如灯笼制作技艺,在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中惊现出最原始的最自然的面貌。

送你一盏明灯,送你一个希望。对于每个人而言,这个希望足以照亮一世,繁华一生。


4.jpg


王学坤:一个角落的繁华

白露为霜的时节,空气中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随处艘可以看到飘飞的树叶,在秋阳中如翩翩而起的蝴蝶。原野上的庄稼早已收获完毕,村落远远近近,炊烟袅袅。依着村落逐步寻访,离鲸鱼沟不远,孙家沟就到了。

当我们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望去,屋檐下坐着一个清瘦的老汉,戴着老花镜,正拿着竹刀娴熟地将竹子劈开,分成一根根细长的竹篾;不远处坐着一位老太太,安详和蔼,双手捏着竹篾穿梭编织,雪白的篾条正在她的手中快速舞动。不远处堆放着圆圆的灯笼骨架,格外醒目,不用说,王学坤家到了。

“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做灯笼的,六七代人,做了几百年了”,我满是好奇,想证实朋友的话时,王学坤一面破着竹子,一面回答道。但可能也有过失传,民国时,王学坤的爷爷在城内竹笆市当学徒,老板是专门制作竹灯笼的,可能工艺和现在比要粗糙许多。后来战乱,老板回乡后,王学坤的爷爷就凭着做学徒时学的本事开始自己摸索、制作。从记事起,就跟着奶奶学习编织,跟着爷爷挑着灯笼走街串巷售卖,耳闻目染,大约十三四岁时,自己就也能够动手制作了。王学坤停下来工作,眯着眼睛,沉浸在自己家族史的回忆中。

“算起来我做灯笼六十几年了,别看她是嫁到我家来才开始学,现在手艺早都比我强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老伴,啧啧赞道,“比我强多了”。“选竹子,划竹篾,都是老头在做,粗活男人做,我们女人多是编骨架”,张淑雅笑着回应道,其实她制作灯笼也有四十多年了。

制作灯笼貌似轻巧,其实也是一份极苦的事,从选购上佳的竹子,然后切割成篾条,再浸泡在水槽中储备,漫长的准备后才开始大规模制作,一直要忙到腊月底。破竹划篾子,最难处是要把竹子篾条分成薄厚均匀的四等分,否则灯笼骨架脆,难以抵挡风吹挤压。编织时左右经纬分明,层层交织,巧妙处在于,360个孔大小均匀,如出一辙,否则人会认为晦气,坏了意蕴;骨架完成后,需用炉火烘干,然后裱糊,糨糊要干,否则会晕纸,没有长年累月的实践和师傅指导,难以做成一盏合意的灯笼……张淑雅的手上满是伤痕,“是让锋利竹条划伤的,已经习惯了”,她淡淡地说。

在张淑雅的记忆中,最好的时期大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王学坤两人带着几百只灯笼到狄寨或者长安区年集,不一顿饭功夫全卖掉了,甚至还有人因买不到而埋怨。无灯不摆酒,无灯不上寿,无灯无兴,无灯无乐。因为廉价易得,所以悬挂灯笼每人都可以做到,若是不能有几盏灯笼照亮门庭,那将是可耻的事。


5.jpg

不一会,王学坤的儿子从外面赶回来了,儿媳妇也忙完厨房的事情。一家人一起动手,很快地,骨架就完成了。生好炭火,和好糨糊,拿出红色皱纹纸裱糊好,再切做好底座和提手,一个个灯笼做好了。张淑雅把做好的灯笼提在手中,红红的像一团火。

“别担心会失传,我的手艺小孙女已经学会了,比我的手还快,楼上房间里,很多都是我孙女编的呢”,张淑雅满怀信心。我走上去一看,顿时惊呆了:不大的房子里,成百数千的灯笼堆在一处,挤挤挨挨,明明地晃着我的眼睛。似乎尘世间的所有美好,人间的所有愿望,都聚集在这一角落。

不经意间仰头看天,原来塬上的天,是这么高,这么蓝。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已经掉光,唯有一枚枚果实挂在枝头,宛如散落在蓝天上的星。我们要告辞的时候,王学坤依然低着头划着竹篾,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说一句话。他竟然是如此固执,守着那一角落的繁华。

时序匆匆。秋天已过大半,不久便进入冬天,冬去春来之时,便是新年,便是元宵佳节。想王学坤做的灯笼,早已流入人间。那一夜,千家万户,辉煌一片。



‹ 上一主题|下一主题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

陶雅网 (陕ICP备11004112号)|论坛统计|关于我们|联系我们|Archiver|powered by taoyacn.net

GMT+8, 2026-4-2 02:39 , Processed in 0.073959 second(s), 12 quer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