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风物《有 良品·尘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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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风物 文：李鹏超 图：MR.HU
2013-04-08 16:32:53

2013-4-10 17:06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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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点。

昏黄的路灯远远向前方伸展，闪烁的霓虹影影绰绰不甚清晰，一弯新月低低地悬在天边。王明德停下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了眼时间，搓了搓手，裹紧大衣继续赶路。等到了朱雀路古玩城时，却发现四周已经密密地站满了人。

有人悄悄退到路边，在地上铺了纸，小心翼翼地把宝贝放上去，笼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王明德尊下去，用小手电照亮，是一尊铜炉。扁平似盂，腹绕以梅枝，底部有大明宣德款识。端详了会，还是发现有些可疑，摇了摇头，起身离去。卖家始终一言不发，眯着眼抄手静坐，期待下一位买主。

王明德觉得自己像一头饥渴的兽，慢慢前进，摸索着，观察着。在此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们相信，古董和人一样，冥冥之中，都有属于各自的命运，天灾人祸，辗转颠簸，而终有相知相守、不弃不离的人在静候着。一旦有绝好的古董，必须在第一时间内淘到手，若是稍有迟疑，则物归他人，悔之莫及——每个人有这样的自信，自己才是它的归宿。

2007年底，刚刚从大学讲堂退休的他，突然发现没有了学生，没有了课题研究，自己的时间竟然太多了，挥之不去的闲暇环绕着，让他痛苦不堪。不久就在新闻上看到了佳士德拍卖圆明园兽首的消息。他震惊、愤怒、悲哀、无奈，各种情绪汇聚在一起。他找来雨果《致巴特勒上尉的信》反复诵读，某些段落几乎能背下来，但是还不够，他总觉得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心无旁骛地搜集起与圆明园有关的东西，书籍、画册、摄影……五年前的一个周末，不经意间他到了朱雀路古玩城，竟然见到了期盼已久的画册《圆明园四十景图咏》，九洲清晏、镂月开云、天然图画、碧桐书院、慈云普护、上下天光……一页页翻下去，他惊呆了。不假思索买下，了却自己久违的一个心愿，却痴迷上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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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秦中自古帝王州，关中黄土埋皇帝。

赫赫有名的72座帝陵，从上古历经商、西周、春秋、战国及秦、汉、唐，在这几千年中，一代代文臣武将、皇亲国戚，谁也不知道他们往地下埋了多少东西。或是寿终正寝带入墓室，或是兵火相逼，仓皇中来不及带走就埋入地下。

尼科斯在《穿越神秘的陕西》中写道，西安富裕人家里的家具是檀香木或柚木制成。房间角落里的家具通常是华丽的彩色丝绸帷帐，靠墙的柜子上摆放着珍贵的瓷器，其中很多在中国和在纽约一样贵重。而贾平凹在《老西安》中则说到吉保巷阎甘园家，坐的是明代的红木椅子，端的是清代的茶碗吃茶，就连喂猫盘子也用乾隆年间的耀州老瓷，更不必说石涛、朱耷、郑板桥和张大千的作品了。这种带着落寞意味的繁华格外具有吸引力。

于右任素以碑石墓志、古籍善本收藏独步海内；蓝田阎甘园“佳品甚多，几如行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给”；富平武钧（观石）“工于书，博问强识，鉴别书画碑碣古玩，遇可珍，不惜重金以购之。” 这些世家大族数代背依周秦汉唐故土，凭借各代精英传人的着力嵬集，所蓄鼎彝盘甗、宋瓷明画者动辄即成百上千。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岁月剥蚀了昔日这片土地的荣光和繁华，但地下文物资源雄厚，稍一动土，立即就可引起海内骚动和国际市场价格震荡。三代之宝玉，周秦之鼎彝，秦汉之砖瓦，汉唐之陶俑，于右任之书法，长安画派之作……而陕西的人似乎格外钟爱这些东西，恪守着历史和先祖的荣光，藏而不露，默默无闻。

这一切正如某作家所言：流水里有着风的形态，斯文里留下了贤德的踪迹……古往今来的大贤大德们的幽灵一定就在这座城市的空气里，如你所见到的，一个妆奁、一面铜镜、一把陶壶、一副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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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古玩城另有一名称，鬼市。

在老西安的诸多传说中，鬼市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夜半来，天明去，“天麻麻胡胡，城墙根下已有了些许人，或蹲或立，窃窃私语，其状若鬼”。对于中下阶层，最初的古董的交易往往在鬼市，一般从事交易的是败家子、盗墓贼、劫匪、古董商，只认东西和价值，而从不过问来路和对方身份，而卖方往往急于脱手，价格会低很多。如有意向，则在衣襟下捏捏手指，以此讨价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成交后各自走路，各不相欠。识货的可以去捡漏，不识货的可能打眼，甚至有不识货的卖家会卖漏。其实，在人们眼中，鬼市已经成了古玩交易的代称，鬼市如江湖，总有传说不止。失望和希望相生相灭，而物竞天择，胜者为王，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其实早在民国时期，长安的南院门、化觉巷、城隍庙古玩交易繁盛之极，面向军政要员和文化名流的张世杰的荣茂斋，杨右石的研古斋，梁秀英的良简斋、苏氏兄弟的永和斋、马宁的积古斋、李秀山的古秀轩，以满足海内博雅君子嗜古的夙愿。

改革开放后，收藏之风大起，加之文革中世家大族的衰败，一时之间古董迅速流散，交易及其繁盛。1998年，朱雀路古玩城建成，除了早晨的“鬼市”之外，数百家常规店铺，如陶泓居、文博轩、泉当阁，专业性极强，古瓷商店、古币商店、古玉商店、古画商店、青铜古镜商店、唐三彩商店等等，品类繁多，不一而足。凭着深厚的历史积淀，朱雀路古玩城早已在国内赫赫有名，举足轻重。

但大多数如人如王明德一样，半夜起来赶“鬼市”。他们大都是外地人，或者是乡下的农人，带着自己的珍爱之物，来觅一线希望。一般是在古玩城四周地摊交易，六点开始，八点左右皆尽散去。幽暗的光线中，有人低头耳语，有人细细观察，有人急急找寻，有人满脸喜色……这是考校智力和耐心的江湖，也是鉴定多年积累的考场。

繁华如过眼云烟，而器物则是永恒。然而，耳之所闻，目之所及，无论是出租车师傅、卖羊肉泡馍的小贩、小卖铺的老板，似乎都太热衷于这片土地上厚重粗犷的东西。一丝曲高和寡的历史情结，深深地烙在骨子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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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对王明德而言，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陶瓷，玉器，书画，金银铜器，没有一项是自己熟悉的。像广大普通的收藏爱好者一样，来朱雀路古玩城寻宝，则是他生活的重要构成。与其说像他一样的爱好者给古玩城带来了繁荣，倒不如说是古玩城成全了他。

来来往往几年下来，他能知晓行情，懂得断代，学会粗浅的鉴定，不知知觉间，自己已成为谙熟此行的资深人物。面孔都熟悉起来，朋友也多了。有古玩店老板，有博物馆研究员，有公司上班的年轻人，有从事创作的艺术家……同样他自己也经历了巨大的蜕变，更重要的是他突然间发现了身边最美的景致和无尽的乐趣。

突然，一个橄榄绿的大盘子出现在眼前，简洁朴实，素洁无华，盘心有暗暗的牡丹花叶纹，青釉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这是耀州窑的东西。他朝着卖家点头笑了笑，对方笑着回应，这是彼此认可的语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成交，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件来之不易的宝贝捧着，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下次和他们聚会斗宝，一定要让大家好好品鉴一番，好好讲讲这次难忘的经历。

人流渐渐地稀多了，霓虹灯也暗淡下去，街市喧嚣起来。古玩城的店铺才刚刚开业，又有人陆陆续续走进去，寻觅心仪之物。谁家的店铺里飘出了激昂的秦腔曲牌，谁寻宝之余在棋艺上开始较劲，谁在一边安然冥思，孤零零地抿着嘴唇上的烟火。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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