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皇皇
文:李鹏超 图:MR.HU
长安的云影天光,世间的无限风华,都悠悠然流淌,从汉唐蔓延到今。西安鼓乐仿佛一本无字的书,大千世界,漫天花雨,都包罗在这清正高扬的音调之中。
一 唐明皇李隆基梦游月宫,看见仙女数百人,素练宽衣,舞于广庭;曲调若有若无,忽暗而明,恍惚迷离,飘忽不定。精通音律的李隆基便暗暗记住了其中的旋律。梦醒之后玄宗立刻召集梨园子弟排演,并根据西域传来《婆罗门》对自己从天上学的仙乐加以润色,重新命此曲云《霓裳羽衣曲》。
李隆基亲自击打羯鼓,杨玉怀乘醉起舞,女优十人讴歌,磬、筝、箫、笛,或器乐轮流独奏、清音嘹亮,或歌舞想和、一步一咏,或繁音急节、乐音铿锵。在这盛大浑脱、壮丽悠扬的音乐中,丰腴的杨玉环在舞伴的簇拥中,广袖招展,艳美无暇。《霓裳羽衣曲》起始散曲六段,承接过渡的中序十八段和高潮部分的曲破十二段,全由庞大而复杂的曲目组合而成,再加上弘大的歌舞和清雅的诗词修饰,无疑凝聚了唐代雅乐的精华。而关于雅乐,则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故事。
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滨泗之磬,以凤鸣之音为十二律,
奏《云门》之曲,反复六变,天神降临;帝尧,奏《咸池》之曲,以山林溪谷之音为歌,草木峥嵘,日煦风熏;虞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奏《九韶》之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在传说中,乐曲被赋予了无比神奇的魅力,不仅仅与人们向往的清平之治有关。周公制礼作乐,他用礼来规范人的行为,而用乐来感化人心。自此以后,礼乐政教胶合在一起,“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哀以思”,风雅之乐,清庙之颂,不但能艺术化地洞见世情人心,也是辉煌绚烂的文明表征。
孔子在齐国听过《九韶》之后,沉浸在久远的音韵中,三月不知肉味,礼崩乐坏的现实则更让他伤心。但是历代战乱频仍,一个个王朝兴废交替,乐人颠沛流离,死于非命,雅乐四散零落,湮没无闻。隋文帝开皇时,古代雅乐被系统整理,定为七部乐。隋炀帝时增为九部乐。唐高祖时,斟酌南北,考以古音,制十二乐。唐太宗贞观时,定古乐为十部乐,包括传燕乐、清商、鼓吹,以及西凉、龟兹、疏勒、高昌、天竺、高丽等。唐玄宗则试图让雅乐与西域的音乐合奏,李龟年善歌、雷海清善琵琶,而杨玉怀善舞,李隆基本人则琵琶、笛子、羯鼓,无一不通。
渔阳鼙鼓动天来,战争开始了。唐明皇仓皇入蜀,杨玉环缢死马嵬,那些乐人又开始了逃亡,有的惨死,有的流落江南,有的则逃往山林庙宇以求安生……直到南宋,旅居长沙的姜夔意外中发现了残存的《霓裳羽衣曲》之中序十八段古谱,感慨万千。
冥冥因缘,一期一会。数千年之后,当西安鼓乐悠扬的曲调再次响起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时,又将是何种情形呢?
二
一声铙响,紧接着一声鼓,笙和笛子随即追了上来,双云锣隐隐而起,鼓点逐渐繁密,而笙和笛子却愈发嘹亮,愈加轻盈。眼前似乎出现了神奇的画面,他正走上一条云彩铺就的桥,然后是雕栏玉砌的殿宇和安然祥和的世界,无数仙子飘然而临,迎风舞蹈……
突然,你发现身后已经密密地站了很多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戏楼上的鼓乐:上香的,游玩的,购买物品的,生意小贩,有眉须皆白的老人,有面容慈祥的老妇,更有姿容俊丽的姑娘和咿咿呀呀的小孩,有知音的人低声议论,这曲子叫《游月宫》,说的就是皇明皇梦游月宫。这时你才恍然大悟……
西安都城隍庙始建于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明宣德八年(1432年)移建现址,是当时天下三大城隍庙之一,统辖西北数省城隍,故称“都城隍庙”。清雍正元年,由川陕总督年羹尧重修,重修后“规模宏大,栋宇崇宏,雄伟壮观,甲于关中”。庙中道士修习之余,演习鼓乐,长久以来,成了西安鼓乐道派的代表,风格清净肃穆,雅正太和。除道派之外,同时还有僧派与俗派,僧派由一毛姓和尚所传,演奏者多为市民,亦有僧人。因为市民参与,引入了民间曲艺,逐渐自成俗派,僧派节奏明快,俗派活泼自然。僧派以东西仓、大吉昌为代表,俗派则以何家营、南集贤为代表。
他们同台比试演艺水平,俗称“she鼓”。“she鼓”源于春社和祈雨,以及请神赛会等民俗活动。或用行乐,或用坐乐。行乐,即在行进中演奏,往往与春社和祈雨有关。彩旗和龙凤旗在前,乐队紧跟其后,最后是万民伞和乐社的社旗,用高把鼓、小吊锣、铰子、供锣等打击乐器和笛、管、笙若干,笛子和笙略少;坐乐,则围绕一张方形大桌子,左右两端为大鈸、大铙、双面鼓、双云锣、铰子,笙笛管箫等列在两边,数量颇多,而龙凤旗与万民伞列于四周,气势宏大。
音乐史家考证,在唐朝安史之乱期间,宫廷的乐师流落民间,唐代燕乐也随之流传民间。或许,这些就是逃往山林庙宇的乐人的子孙或者弟子吧。或者我们应该感谢,这些观宇和山野间的乡民给了鼓乐很好的庇佑,才能历经千年的风霜和兵火不至于灭绝,蔓延至今……
三
这一切对于许振东来说,感受则更为真切。
“1988年,有一次周末,有人拿了一本很怪异的书给我看,说是谱子。那时娱乐活动非常少,我又喜欢吹笛子,年少轻狂,觉得自己吹得很了不起了,但是见了这本书,当时就愣住了。歪歪扭扭,像汉字又不是汉字,自己一点都不认识。”今年62岁的许振东对当时的情形依然记得清楚。
好奇心所驱使,许振东就投到张存柱门下,“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看到的就是西安鼓乐所用的俗字谱,俗字谱失传已久,比工尺谱要早。”西安鼓乐流传下来的乐谱,有一百多本,其中署明抄写年份的有十六本,何家营一本署作“唐开元五年六月十五日立”,其余各本中抄写年代最早的是西仑乐社的《鼓段、赚、小曲本具全》,注有“大清康熙二十八年(1659年)六月吉日置”。而城隍庙安来绪道长曾见过藏经楼中明代嘉靖年的乐谱,可惜1942年日本空袭时被炸毁。安来绪是当时和盲人阿炳齐名的鼓乐大师,16岁出家城隍庙,师从姚春发学习鼓乐,先学笛子,后来改学双云锣。他同时能打击五六种鼓,得心应手;打击双云锣时腕部强健有力,一下能敲出六个音,并且强弱有别,刚柔兼济。张存柱就是安来绪道长的得意门生。
“因为手受过伤,不能学笙,所以张先生就叫我学鼓。先要背熟鼓点,不同曲子,鼓点是不一样的,在整个曲目演奏中,鼓是控制节奏的,就像个总指挥。一个谱子,要反反复复倒背如流。张先生脾气火爆,对人要求很严,在演奏中,你鼓点错了,就让乐队停下来,问你为什么会犯错。”
学鼓乐需要口传心授,师傅怎么教,你就怎么做。开始学笙,后来学笛,再往后就是学管。师傅怎么教就怎么吹,哪个吹不好师傅就骂,年管月笛当日笙,是说学古乐的难易程度。
许振东依然对师傅满怀感佩之情,“张先生脾气不好,骂跑了一些人,但留下来的,都是有成就的。”
文革十年,很多乐社被迫停止了活动,乐器、乐谱,或遭破坏,或散失。1977年,82岁的安来绪愤然辞世,直到2004年,城隍庙鼓乐社再度恢复。这已经是二十五年之后的事了。
四
曾经一度,有人认为华夏正声,中国的宫廷大雅之乐已经消亡了。日本有所谓的雅乐,韩国也有所谓的雅乐,就连越南也有雅乐。日本流传的是唐乐的余流,韩国的可能就是唐时十部乐中的高丽乐,越南的也许就是林邑乐,但是我们呢?
1951年,时任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副所长的杨荫浏从北京到西安,经过十年左右的时间,对西安城隍庙、东仓、西仓、大吉昌、何家营、南集贤等乐社进行普查。正对姜夔的记谱茫然不得其解的时候,杨荫浏竟然发现,西安鼓乐却一直沿用这种记谱法,而且还能生动演奏出来,而且西安鼓乐的曲目、谱式、结构、乐器及演奏形式与唐宋以来的音乐、器乐流变,宗教吟唱和民间曲艺等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西安鼓乐被重新发现后,举世震惊。前匈牙利音协主席沙波尔奇·班采,1954年听了鼓乐演奏之后说:“这就是中国古代的交响音乐”;美国华裔学者梁铭越教授说:“唐代音乐未亡,还保存在今日的西安”;日本著名学者岸边成雄称:“从西安鼓乐中可以看到日本雅乐的用语”,德国、匈牙利、奥地利、意大利、美国、加拿大……世界各地的学者们纷纷来到他们了西安,想一听究竟。
上帝将自己的灵魂交付给某些天才的音乐家,而音乐家又将此转交给虔诚的大众。就连狂傲而自负的尼采也痴迷着狄俄尼索斯的热烈奔放音乐般的激情,他赞颂道,交响乐是音乐中的音乐,是音乐中神圣的殿堂,而且它具有博大的、高远的、深厚的精神境界。而在世界的东方,浸透着中华文明血脉中的西安鼓乐,自然是皇皇赫赫、贯穿着天地人和的大雅之声!
2005年,西安鼓乐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申请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但乐人却从十年之前的400人减少到目前的200多人,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大师大都耄耋之年,垂垂老矣,而年轻一代或是不懂,或是不愿。可喜的是,循声望去,有几个稚嫩的面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都是我们从陕北新招收的,他们自己喜欢,我们就留了下来,吃住在城隍庙,给一些补助,让他们跟着长辈们学习。其中有个很聪明,一年多时间,已经能演奏好多曲子”,管理人员告诉我们。是的,鼓乐的传承与普及,更需要知音者的相濡以沫感情和毅力。
香炉中氤氲的香火慢慢熄灭,青色的烟霭终于淡了,喧闹的城隍庙安静了下来。太阳的余晖照在都城隍庙高大的牌楼上,煜煜闪光,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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