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老油坊《有 良品·造物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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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根老油坊

文：李鹏超 图：老油坊提供
2012-11-05 17:26:06

建于清代光绪三十三年（1906年），沿用古老的杠杆原理来进行压榨食用油的古作坊，在西安甚至在整个关中平原，可能找不出第二家。旧时光的安然和朴实，如此馥郁芬芳的烟火生活，轻轻呼唤内心最深刻的记忆，如你走进老油坊的那一刻……

2013-3-25 18:54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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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场雨下来，夏天的燠热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本想在凉风微云的清秋作一次青华之行，但几场雨让人颇为烦恼，好不容易见到浓密的阴云中透出一丝微亮，便迫不及待地央求朋友一同前去。

空山新雨，秋水潺潺。一面是险峻而高和蜿蜒盘旋的路，一面是深涧溪流和摇曳飘拂的翠竹，愈走愈险，愈走愈高，甚至可以感到清凉而湿的山气氤氲在你周围。然而当我们走到一颗千年白皮树前时，天忽地转阴，顿时山间云气弥漫，似乎有细细的雨要落下来。刚燃起的热情一下子掉到水里，让人沮丧至极。

谁知朋友却在一边嘻嘻地笑。适逢路边走过一位老者，眉须苍然，朋友便迎上去问一处名为老油坊的所在。老油坊，这三字在我脑中一闪，便想起昨夜家妹的电话。母亲想做些月饼，待中秋我们回去一同吃，花生米、核桃仁、白芝麻等都准备妥当，就是找不到压榨菜籽油的作坊，甚为悒悒。在她看来，来自地里的东西才是最香最甜的，但是在现在，找寻起来却破费气力。

想到此，我心中的情绪又好起来，便立即怂恿着朋友带我去。其实老油坊离我们目前所在并不远。顺着国道南行，顷刻之间就到了。一排排的青瓦小平房，高高低低的鸡鸣犬吠，一群人围一圈在棋盘上厮杀正烈，小孩看见陌生人便怯生生地藏在大人背后……这景象如此熟悉，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我的故乡。

二
香。奇妙的香。

有着泥土与青草的甜，似乎又混合着某种食物的香，像一股细细的风，飘忽不定。我立即停下来，慢慢辨识，细细找寻。不需要打听，亦不需要指引，一步一步地，我坚信这股微妙的香可以带着我，走近它的源泉。和周遭的村舍民房别无二致，只有这股愈发真切的香味从这别致的建筑中挥发出来。靠上前去，才看清斑驳的铁门上用油漆写了三个大字：老油坊。就这样到了，整个过程想来有些不可思议。

进门迎面蹲着一只石猴，据说它和油坊一样古老——如今已成为油坊历史的证据。为什么会用猴子作为油坊的标志立在门口呢？传说有一油坊，老板常常发现油瓮开启，上好的油屡屡被盗取，苦查无果，怀疑是鬼神所为；后来才知晓，自己所产的油，清香远溢，甘醇味美，吸引到了山上的猴子，每逢夜晚便悄悄潜伏在油坊，伺机偷走。主人翁知道后大喜，于是将猴子镌成石像，以为荣耀。似乎荒诞不经的传闻，倒让我愈发坚信，油坊历久弥新的魅力。

石头搭成的墙基和黑色的瓦片，同门口的石猴一样，流露出沉稳而久远的意蕴，似乎无声诉说着房屋的历史。见有人来，油坊主人很是热情，先带着我们四处参观。他对这座已然传承了七代人的油坊始终怀着难以割舍的热情。然而并不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每一扇门，安静地立在门首，任你在里面慢慢摩挲，观察和回味。

熹微的光亮穿过木制的窗棂，一根巨大实木的油梁格外引人注目。询问后才知晓，最初建造油坊时，先搭建了这根横贯整间屋子的油梁，然后才建筑房屋。现在这根油梁依然结实稳固，百余年的时光似乎让它更富有风味。石磨、油草、竹圈、油井、铁锅……这里的工具都是不折不扣来自大自然的天然实物，透着光亮，整个油坊好像都已经被油浸透。

沿用古老的杠杆原理来进行压榨食用油的古作坊，在西安甚至在整个关中平原，可能找不出第二家。我独自在油坊内徘徊、观察，思索着每一件器物的用途，当手轻轻握住光亮温润的把手，我在想，这些历经沧桑岁月的器物，和百年以来在此劳碌的人们，他们究竟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在一片静谧之中，时间似乎停止。恍惚之间如老电影的镜头闪过，我似乎看到了热气蒸腾、油香四溢，工人师傅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

2013-3-25 18:54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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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不错，这个老油坊真的深藏着故事。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留日归来的斗门镇齐益礼先生，大概对清廷的腐败懦弱深感绝望，不愿为官。受时代的陶冶，他便以实业救国的愿景自励，满腔热血，四处勘察。后来他看中了秦岭北麓凤凰山脚下的沣河北岸，于是创建了西北纺纱局，以纺纱为主、榨油为辅。数年之后，清政府轰然垮台，但油坊的生意却是越来越好，几乎城里的人都要来这里打油，油坊成了齐先生的主要产业了。

油坊以压榨菜籽油为主，可贵的是，并未使用机械化的压榨机，而是用古老的机械原理，手工操作。先将油菜籽放在石磨上磨碎，倒进大锅蒸熟。捞出熟透的油菜籽，放进铺好的竹制油圈上，用油草层层包好，制成坨状。再把油坨放进油井，用辘轳把油梁拉上去，再重重压下来。这时，黄澄澄清亮亮的油从油草中慢慢渗出，流进大缸里。大致压制三次，菜籽里面的油脂基本被压榨干净。现在油坊放弃了盈利，只是为了保护器物的使用性能，每天只压榨一百斤左右的成品油。

“我是个农民，我相信，只有地里出来的、用自己两只手做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每年都要四处收购上好的菜籽”，油坊主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成天看新闻，说地沟油啊，真是想不到，现在的人怎么都成了这样”，显然，他是有些愤怒，“缺斤短两我们都不愿干的，人都一样的，问心无愧，自己才踏实”。或许，就是这样质朴的愿望，才让我们感到宽慰。

早些年，油坊生意好，半夜就要起身，师傅学徒，无一例外。在一片熊熊火光中，大家都赤裸着上身，有人挥着铲子，翻搅锅内热气腾腾的油菜籽；有人推着石磨，把油菜籽碾碎；有人铺好油草纸，箍成油坨……最后老少一起动手，呼喊着号子，拉动油梁。你就能听到油菜籽沙沙地响，大家都在静静地听，直到淅淅沥沥的菜油流进油瓮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天亮了，大叔大娘已经候在门口，准备打油做饭呢。多么浓浓的生活情味，老油坊已经扎根在这里，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四
我一直在大脑中搜索着相关的记忆片段，卖油翁，卖油郎独占花魁……而母亲制作月饼的情形不由自主地就窜了出来，竟是那么清晰，那是最为温馨的画面。

旧时中秋，往往自己制作月饼，且以五仁居多，而油品最为关键。母亲的做法，妙处就在妙处就在菜子油中略加一些芝麻香油，并且在烤制过程中不断往月饼刷上香油。故外脆内松，吃了口齿留香，经久不绝，亲友总是夸赞母亲的手艺。我那会小小的，安静看着每一个动作，母亲做了一阵月饼馅，看见身边的我，抱歉地笑笑，捏起一粒核桃仁送进我口中，又沉浸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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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几桶纯正的菜籽油，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我看着车窗外广袤的原野。如果是春季，一夜东风，早起便看到满山的油菜花开。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耀，洼地、山坡、平川……转过一个山坳，迎接你的同样是满眼的金黄，仿佛天地之间最美最绚烂的色彩集中迸放出来。人们都在彼此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时而欢喜，时而忧虑，直到收获的那刻起，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平息。因为有了足够的菜籽油，一切满足口腹的愿望才能真正实现，而这才是土地对于人最大的恩泽。

我应该感谢老油坊。不仅仅让我满足了母亲的愿望，更重要的是，在无意之间，让我重温和理解过去的种种。就像小时候，我们在路上疾驰，时刻准备离开；而当我慢慢放缓了脚步，重新审视现在的生活时，才明白旧时光的安然和朴实，以及带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力量。就如同每每念起故乡和童年，内心总有一种声音在轻轻呼唤，如我走进老油坊，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所有的根源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