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之美《有 良品·造物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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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之美

文：李鹏超 图：CICICOLA
2012-09-21 16:38:23

素手执书，内有铅华。

因为电影《柳如是》的缘故，我便不自觉地想到了绛云楼。明代大学者、藏书家钱谦益修筑绛云楼，将自己收藏的数万卷宋版书充牣其中，和柳如是著述论文、鉴赏书画。他们整日沉迷其中，乐此不疲，与李清照赵明诚相仿佛。数万卷宋版书古书，这在当时来说，已经是很大颇具规模，与同时代范钦的天一阁，毛晋的汲古阁，赵奇美的脉望馆等藏书楼相媲美，并为一时之冠。对于古代的士大夫而言，进而治平天下，决策庙堂之内；如果不得志，便吟咏读书，逍遥于江湖田园。无论进取或是退守，他们总是能使自己置身于空灵明净的精神家园里。

古书之美，美在神会。

无论是青灯孤影，还是同好共赏，一卷在手，其妙自得。不同于现代出版物的坚硬和庞大。古书总是温润的，轻巧的，柔软的。如同阅尽世事的老者，如同倾盖如故的朋友，穿越了千百年，沉寂在岁月中，期待倾吐自己的故事。

书之竹帛、镂之金石、琢之盘盂、印以纸张，古书载体的变迁，仿佛一条隐隐的线，将我们牵引向悠远隐秘的文明深处；卷轴、经折、梵夹、蝴蝶、包背、线装，千变万化的古书装帧，记录着古书之美的嬗变；无论是俊秀典雅的馆阁之笔，还是雕版的墨迹图彩，字行句读间渗透的，是古书身份表征和内在价值；无论是端正严谨的御印宝玺，还是灵秀不羁的私家钤章，方寸之间印记的，是古书或尊宠雍容或颠沛流离的际遇……

焚香。静坐。

如一扇徐徐打开的窗，如一山氤氲升腾的云。与古书相伴始终，涵养、观照，惟如此，我们才能体味到来自远古的怏然诗意，内心便澄明丰润起来了。

2013-3-25 18:04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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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葺文明裂隙

仙家蓬莱山，古籍在兰台。

图书在其诞生之初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相传仓颉造文字，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待到文字慢慢成形时，鬼神夜哭，龙蛇潜藏。作为通天绝地的媒介，书籍在萌生之初便携带着巨大的智慧和能量。文献图书被藏于秘府，东周名为守藏室，汉朝则称作兰台石渠，大批文化精英和一流学者荟萃其中，撰史立说、传承文明。

明代叶盛说：“夫天地间物，以余观之，难聚而易散者，莫书若也”。从秦始皇焚书到乾隆禁书，历代大规模毁禁藏书的事件不绝如缕；从古代的烽火鏖兵直至近代列强入侵，在战火中被劫掠、焚毁的古籍更是不计其数；古籍珍品，千金难求，偷盗转卖也令大量古籍散失佚存乃至湮没无闻。是为人祸。

岁月本身便是一把无锋的利剑，在静默中吞噬着每一个字每一张纸。和其他介质的文物相比，书籍的生命更加脆弱。水渍霉染、火烬烛燃、虫蛀鼠啮，无一不是致命伤害，甚至流传过程中的过度摩擦都会导致纸质纤维的絮化。这是天灾。

古籍的散亡与损坏自古记载不绝，书籍的收藏流传与保护修复一直互为表里，水乳交融。据史料推测，可能在两晋时期已经出现了专门修复古籍的技术人员，并在唐代成为待诏之一。因书本制作成本高昂，传播不易，古籍修复更显得弥足珍贵。将破损的书册用纸进行粘补或用麻线缝合，技法粗陋而质朴。宋明之后，由于书籍的大量印刷和制作成本降低，私人藏书和与此相关的商业活动盛行，对破损的古籍进行修复，已经慢慢演变为一种职业。

作为一种谋生手段，古籍修复技艺的传承如一条隐秘的河，汩汩流淌。可以想象，年轻的徒弟在师傅的带领下，在繁华都市的隐秘之处，或在藏书楼的某一角落，潜心钻研，反复实践。耳提面命、师徒相传的古籍修复技艺，在民间慢慢汇合聚集，奔腾激荡，形成了流派纷呈的盛况。

浩如烟海的古籍在流传中悄无声息地湮灭、消逝。因为有了古籍善本修复，许许多多即将消亡的古书才能地赖以保存和呈现，我们可以凭借文字穿越漫漫的历史长河，去缅怀和思考那绵延千年、汹涌波澜的文明之光。可令人扼腕的是，古籍善本修复已然淡出人们的视野……

2013-3-25 18:04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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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工故物 两相宜

春日的午后，有着恬淡的阳光和风。在路上，我们极大可能地推测着《大方No.3》中“古书之美”的专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似乎除了扼腕，没有别的情绪。车子忽然停下来，抬眼一看，陕西省图书馆已经赫然在眼前。

我们的来访，多少令忙着修复古籍的老师们有些错愕，毕竟，这是一个鲜有人来的地方，而古籍善本修复本身已淡出大多数人的视野。待委婉地说明来意后，梁老师便让大家稍稍暂停，按古籍修复的步骤，从头至尾向我们耐心地演示，娓娓讲说。

修复中心工作间里摆放着几张长方桌，桌面上堆着宣纸、糨糊、小刀、尺子、洒水壶、毛笔等案头工具，看似凌乱却别有情致。古籍善本修复是一项系统而复杂的工作，也是一门复杂精深的传统技艺，迄今依然遵循着师徒相传的古老传统。根据师承流派不同，各自大都保留有独到技艺诀窍，是修复实战中的至高武器。如良医问疾一样，亦需望闻问切，辨证施治，最紧要的便是选用纸张以及配制糨糊。

明代以前的古籍纸张，原料大多采自植物韧皮纤维，由手工制成，耐久性颇佳，可达百年甚至千年。然而由于传统纸张生产日渐匮乏，修复所需的材料仅用纸就面临极大困难，如早期书籍用纸，如今大都已经无处可寻；而部分晚些古籍用纸，寻访起来更是大费周折。如不能如愿，即便是伤痕累累的古籍，也只能束之高阁，以待来人了。

譬如很不起眼的调制糨糊，在以前被认为是修复工作中的基础和秘诀。为了防止虫噬，糨糊是用去了面筋的小麦淀粉制成，冲进开水后同一方向搅拌40分钟，直到成藕粉状。如果不得法就会发黄而影响粘度和修复质量。溜口、修补书边和托页，需要调制清淡，如果是修补封皮或者函套，则需要调制黏稠。甚至，一册古籍的生死，完全在一念之间，在举手投足之间……

因为不懂，所以神秘；因为珍贵，所以神圣。

或许，我们站在河岸远观，总是显得有些浅薄和无知。当一本极不起眼的蒙学课本修复完毕，我看到了他们眉宇间轻轻绽开的笑容。对各位老师们而言，古籍善本修复是寂寞的，同样也充满了无尽的趣味。只有他们，才能拨开每册古籍神秘而幽隐的故事，细细聆听来自历史深处的言语。

但，这一切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个现代传奇。

2013-3-25 18:04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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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一个传奇
这是静谧肃穆的所在，安然的空气中依然洋溢着某些神秘的气息。

室外红尘滚滚，春光正浓，而在陕西省古籍保护中心，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排排硕大的玻璃书柜井然有序；齐整而暗红的木质桌椅恰如其分地映衬着这种神秘，让人内心不由自主地沉寂下来；另一边悬着南海康有为题写的巨幅牌匾“兰台石渠”，气象恢宏，神韵高旷，宛若瑶台散仙……

梁老师只是古籍保护中心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在他看来，一名合格的古籍修复师必须具备多项知识，有关纸张、版本、装裱、字画、化学等知识要通晓，甚至古汉语、古文字等也是基本技能。从事古籍修复工作三四十年了，至今令他引以为荣的是自己修复过《毗卢藏》和《普宁藏》。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神情庄严，一字一顿，他说这些经典在自己心目中有如佛家圣地法门寺一样，珍贵且具灵性。

宋老师安静地在他的工作台旁忙着修复拓片，一幅是万历癸卯年（公元1603年）蓝田王邦才撰的《辋川图赋》，另一幅是道光丁酉年（公元1837年）的《辋川集》。但稍有空闲，就跑过来给我们讲他的工作心得，声若洪钟，说到兴高采烈时就哈哈大笑。

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姑娘娴熟地拿开灌了铅、重达6斤的压书方砖，娓娓述说起古籍的装帧，还特地把自己动手装帧的样册从函套取出，一本一本细细摊开，其中有经折装、蝴蝶装、包背装、线装等，雅致华美，古色古香。

她每天大概能修补两页，如果是珍本、善本，则会更慢一些再慢一些，但古籍修复又是与时间赛跑的工作。她时而隐忧，时而欢欣，在不经意之间进入这个令自己着迷的行业，在喧闹中独处一隅，对视远望，并努力复原古书里的故事，对她而言又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按照梁老师的说法，古籍修复像是开杂货店，什么东西都有，自己也需要扮演各种角色。测试纸张成分和去酸等仪器，宛然是化学实验室；调制糨糊，以及对损坏严重、呈书砖模样的古籍需加热蒸煮，又需要蒸锅、碗等炊具，宛然是厨房；各种纸张拓片和用来修补书页的毛笔尺子小刀堆在一起，宛然是装裱店；压制装订的大小机器放成一排，又宛然是印刷厂……

采访在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如一次神圣的朝觐，我们被携带着涉过漫长的历史河流，飘忽不定的情绪被无限拉长、凝聚。但对沉迷于其中的老师们来说，每一册古籍都带着一个故事，一个谜团，携着风尘从远古走来。无论孤本、善本，还是普通本，珍罕如宋元刻本的《碛砂藏》或和普通如嘉庆年私家刻的蒙学课本《四书摭余说》，在他们看来没有区别。

古书，因为时间而珍贵。现在是普通本、善本，过了若干年可能会成为珍本孤本。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每一页、每一册古书都尽力去修复，尽力延长它的寿命。可事实上对于从事修复的老师们而言，每修复完一页、书一册书，都会留有遗憾，那是无法复原的遗憾……

当太阳迎来新的一轮黎明，古籍修复的老师们，和我们一样迎着明亮的光芒，静默地行走在茫茫人群中，日复一日。只是他们，沉寂在安静的角落，细细地修补着每一页故纸，沉湎在古书隐秘的身世和故事当中，安然独享着古书之美。有理由相信，文明的蔓延流传，千年不绝，是因为有一些人在喧嚣的世俗之外默默努力，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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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古籍保护中心
2007年，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成立，次年10月，陕西省古籍保护中心在陕西省图书馆挂牌成立，着力于古籍善本普查和修复保护人员的培训。所谓古籍，一般是指编纂、写印于1912年以前历朝的刻本、写本、稿本、拓本；而善本，则指具有较高文物、史料和艺术价值的古籍。经估算，全国大致有古籍约2700万册，除了国家收藏单位图书馆、博物馆、文献收藏单位以外，还有大量古籍藏于民间机构、个人以及寺庙。经审定，陕西省图书馆藏善本2906部59803册，收录《国家珍贵古籍名录》45部，列入国家善本书目的计有281部。其中，宋元刻本《碛砂藏》、明代孤本《襄阳郡志》、元代建阳刻本《增刊校正王状元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明万历刻本《海刚峰集》、清雍正铜活字印本《古今图书集成》等稀见珍本孤本，在海内外享有盛名。

感谢陕西省图书馆对于本文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