髹饰录《有 良品·大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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髹饰录
文：李鹏超 图：MR.HU
2012-09-27 16:54:51


以生漆涂刷器物称之为髹（xiū）漆，原始漆艺之朴实，秦汉漆艺色彩之绚丽，唐代漆艺之精湛华贵……每个时代的漆艺渗透了文明的精华。漆器实际上承载了古人日用生生之道的精髓和演变，漆画艺术的发扬与复兴，恰好暗合东方禅的精神。

2013-3-25 18:07 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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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3年，鉴真法师终于抵达日本。

这位律宗南山宗传人在他五十四岁时曾受日僧荣睿、普照之邀请赴日弘扬佛法。作为日本的“天平之甍”（意他足以代表天平时代文化的巅峰），鉴真携带了大量的佛经、造像以及玉匠、画师、雕佛、漆工、铸写等各种技艺人才，从此以后，唐的文化气质流入了这个东瀛之国的血脉。而他的弟子思托所做的鉴真髹漆夹纻造像，是我们可以缅怀法师伟大事迹的唯一凭借，鉴真结跏趺坐，双目紧闭，神情坚毅，澹然肃穆，微笑中又流露出我佛的悲悯和沉思。

实际上，对于唐代漆器的遗存，大量被保留在日本奈良之正仓院，金银平文琴、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紫檀木质，被之全面，有螺钿之鸟蝶花卉云形及宝相华文，花心叶心间，涂以红碧粉彩，间以金线描之，其上覆以玳瑁琥珀之属，于其深浅不同之透明中，尽显彩文之美，极富瑰丽工巧。盛行于螺钿镶嵌和金银平脱等漆器工艺，在其中得以完美的呈现。以至于让精于名物考证的傅芸子先生在《正仓院考古记》中发出“无论为唐为和，其制作之精，意匠之巧，文饰之美，色彩之丽，几无一不令人低徊赞叹而不忍离去”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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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漆器在我国源远流长，大致在原始社会河姆渡时期就有遗存发现，直到秦汉，先民对髹漆工艺的探索带来了造作的第一次高峰，主要漆色以红、黑为主，色彩明丽，气韵生动。而唐代漆器达到了空前的水平，有用稠漆堆塑成型的凸起花纹的堆漆；有用贝壳裁切成物象，上施线雕，在漆面上镶嵌成文的螺钿器；有用金、银花片镶嵌而成的金银平脱器；剔红工艺也在唐代出现。技法的不断探索和成熟，给唐代绚烂高扬的文明增添了一抹更为浓烈的华彩……

浮云变幻，浮云苍狗，一千年很快就过去了。大约在1949年前后，王世襄先生开始了对我国唯一一部漆器工艺专著《髹饰录》的注释工作，这部编撰于明代隆庆年间的书在几百年后几乎难以读懂，传统髹漆工艺中的专业术语、技法，诸如制漆设备、制漆要点、漆器装饰、漆器胎骨等，绝大多数今人已是不甚了了。王世襄结合历代器物和髹漆工艺沿革印证，并参考实际工艺流程，对此书重新诠释，使文献上的光华再次重现人间。如今，《髹饰录解说》已经是对传统漆器的工艺研究和造作的入门必读之物。

近半个世纪之后，当我们将目光再次移向“髹饰录”这三个字时，注定要穿越迷雾和纷杂的历史陈述，寻找那些在滚滚红尘里默默无闻，依然孜孜以求恪守着这门古老技艺的人。你会发现，髹漆并未如传说中的那般飘渺，它像我们所经历的这个所有事物一样，日新又新，不断向前。

于是，一场伟大的复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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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的守望

漆园吏庄周并没有答应楚国的使者，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更应该像泥地里拖着尾巴爬来爬去的乌龟或者百无一用的椿，在漆树园逍遥沉思，对着弟子讲寓言故事，和惠施辩诘观鱼，这样自由无拘的生活，才更能接近自己心中的道。事实上，与陶瓷一道，诞生于我国的漆器浓缩了日用生生之精华，于是，庄周的漆树园似乎更有了丰赡的韵味。

在欧洲，中国的漆器和瓷器一样，一直被认为是贵族风味的展现，弥漫着中西意味的漆器依旧是被认为是一种奢侈品，风靡不衰；在美国，他们更为喜欢用现代主义重新诠释中国的漆器，视觉性的传达和强烈的装饰意味；而在东瀛日本，越前、木曾等各种各样髹漆作坊林立，大多数被视作重要的遗产加以保护，漆艺工人几乎有着艺术家一样的荣耀和自由，就连“Japan”一词也与漆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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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漆为主要媒介进行创作，对器物本身进行装饰，是传统髹漆艺术的一大特征。实质上，最为艰深繁复和难以掌控的，是螺钿、描金、平脱等诸多髹漆技法。点螺钿技艺是把珍珠贝、云母、石决明等材料切割成细若锋芒、薄如蝉翼的螺片，轻轻点填，故能随光变幻、灿烂炫目；描金技艺是描绘金色纹饰，待漆将干之时，洒以金粉、金箔，故能线条婉转、斑斓多彩；金银平脱则需要把金银压成薄片，依照纹饰图案剪切，切在器物表层，故能华贵明艳、富丽堂皇……

但可令人扼腕的是，随着社会的进步，工业化与科技时代的发展，漆器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询问身边的人，知道漆器的寥寥无几，就连与漆器相关的“髹”字，也成了生僻字。在现代家居中，看到的几乎完全是充满现代感的家具和陶瓷、玻璃等装饰品，髹漆艺术日渐式微，甚至一度悄然退出了漆艺舞台……

1962年，一次越南漆艺展分别在北京和上海展出，沉浸在革命浪潮和理想讴歌中的人们看到了诞生于我国的漆器，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表现力和深具震撼的美感。于是乔十光到福州漆器厂拜师学艺，蔡克振赴越南学习磨漆技术，他们重新开始了对《髹饰录》的研究和摸索，重新思索古代漆器的装饰性图案对于真正独立的漆画艺术的启示……但半个世纪过去了，守望原乡，传承技艺，先辈们的苦求究竟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让我们深为动容的是，在盛夏燥热的长安，依然有氤氲着生漆气味的作坊，依然有人在默默坚持。如任晓东所言，不仅是漆艺家，甚至是一个穷究生命的人。就像髹漆艺术丰富的表现力和多样化的技法，漆器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品，注定要有更为广阔的包容性和创造力。如是，髹漆技艺的复兴变得如此真实而明晰。不仅仅因为，中国是漆器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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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东 桑莲法界

在聒噪燠热的夏天午后，我们来到了陕西师范大学。时值暑假，空旷的校园显得格外孤寂。在一座楼的五层见到了任晓东。一脸佛像的任晓东正穿着他满身油腻的工作服忙碌，看到我们，露出弥勒佛式的笑容，天太热，他指了指头顶慢悠悠旋转的风扇。

“最开始创作漆器始于2003年，外面‘非典’流行，我就独自在屋子里，不停地做漆器。那仅仅是一个开端。”一坐下来，任晓东开始了自己的讲述。“和其他艺术不同的是，做漆器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因为材料和工艺的关系，和构思中的图像往往有偏差，会带给人以外惊喜。陕西素有“源漆之乡”之称，漆器是一种接近自然，接近原生态的艺术。这大概是一种因缘。”沉思一会，任晓东说道。

凌乱的工作台一角，齐整地摆放着任晓东新近的作品，八副一组，名曰《桑莲法界》。那是一个清晨，任晓东来到了山西的云冈石窟。熹微的光照在石窟的洞口，一幢幢朦胧的造像在石窟中愈发显现出佛的肃穆庄严，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美，或者说，是孤寂，如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样，佛的影子在任晓东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桑莲法界”是泉州开元寺紫云大殿牌匾上的题字。有个叫黄守恭的人梦见有一个僧人向他募地建寺，黄说等桑树开白莲花后就献地结缘。几天后，满园桑树都开出了白莲花，黄守恭被无边佛法所感动，把这片桑树园捐献出来。这既是一种佛缘，又可以说是一种坚守之后换来的果报。“我并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任晓东强调自己，“我只是想，宗教一般对待心中的信仰，依靠内心虔诚和努力，灿烂的莲花终会开放”。在《桑莲法界》中，每一尊佛像的面孔都是模糊的，每一尊佛的形象是孤立起来的，这仅仅是一种相，是自己内心对这个世界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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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2008年是从中国漆艺之父乔十光深造是一次精神洗礼，那么近几年的摸索和坚守则更是一种升华。做漆器是非常能考验人的耐心和细心，选胎、靠木漆、表布、刮灰、上中下三涂……工序太多，作品的创意和韵味先不谈，反复髹漆，一般人难以忍受。而且一件作品整个工期太长，半年一年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一遍涂上去之后，须要完全干燥之后才能进行第二遍，整个过程都需要手工操作，不能大批量生产。看似简单的一张古琴，髹漆制造差不多需要一年时间，上弦、调音等，又要再等一个寒暑，才能制作出满意的。急功近利或者心气浮躁的人，根本进不来，而且这个基本上没有利润，或者利益可言。

“做漆器是一种很累的活，用行业内的话来说，是把最苦最累的全部留给自己，把最美最好的带给别人”，任晓东说。“每个人都不例外，雅致一点说，这是一种东方的禅。他们都是我的学生”，他指着一旁给漆器抛光的几名年轻人。“大学里没有专业，但有课程，可以来选修，实质上是来干苦力，但是时间久了，内心的图景自然而然地就会展现在作品中，会开出莲花来，而不仅仅是学习髹漆的技法。”

漆器本身已经淡出了绝大多数人的视线，即使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的，大多数是化学油漆。对任晓东而言，他的坚守不仅仅是一种技艺，更有一种深邃的意味。“和修禅一样，很多人都放弃了，开宗立派的极少，而成佛的就屈指可数了。但我真心希望他们能坚持下来。略微停顿一会，他又说“复兴髹漆技艺，没那么大意义，但是如果坚持下来，那是自然而言的。我倒愿意一试，毕竟我还年轻”，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西下，喧闹的市声慢慢浮起，隐隐的蝉鸣远远传来，楼道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长长的过道里空无一人，任晓东仍然在为他的长达近十米的作品做上涂。这是一条宽广澎湃的河，红色的水，有点点暗礁、沙石，在太阳下有着粼粼的闪光。现在感受不到这条河流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但磅礴的气势已然蠢蠢欲动。

“这是我心中的图景，可能也是我心中的禅”，任晓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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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东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
1983年生于陕西省长武县
2008年师从著名漆艺家乔十光
2005年至今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环境艺术系